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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UHK Campus - Literary Works
香港中文大學 - 文學作品


中 大 六 年
黃 國 彬 (1981) 余 光 中 主 編 。《文 學 的 沙 田》
台 北 : 洪 範 書 店 有 限 公 司 , 147-159 頁 。

七 月 下 過 幾 場 大 雨 , 八 月 的 中 大 竟 有 了 秋 意 。 前 些 時 候 , 青 黑 的 燕 子 群 還 在 圖 書 館 門 前 的 上 空 吱 吱 不 絕 地 穿 插 , 這 幾 天 竟 不 知 所 踪 , 也 許 像 一 九 七 四 年 的 笑 語 , 早 已 離 開 我 遠 去 了 。

一 九 七 四 年 九 月 , 馬 料 水 山 明 , 水 淨 , 天 高 , 長 空 沒 有 一 絲 霧 氣 氛 埃 。 站 在 新 亞 山 頂 的 水 塔 下 仰 望 , 你 的 視 線 沿 沖 霄 而 上 的 塔 身 攀 陟 , 到 了 塔 頂 就 像 一 隻 秋 雁 戾 入 億 萬 里 的 空 曠 , 在 無 盡 的 亮 藍 裏 失 落 。 在 藍 得 透 明 的 長 空 , 初 秋 的 陽 光 正 馳 過 無 際 的 天 原 。 陽 光 下 , 水 塔 聳 出 眾 山 之 上 , 遙 遙 俯 瞰 着 東 北 的 船 灣 淡 水 湖 。 這 時 , 吐 露 港 像 一 面 天 鏡 , 藍 汪 汪 的 嵌 在 赤 門 海 峽 內 ; 鏡 面 纖 埃 不 染 , 伸 向 南 邊 的 烏 溪 沙 、 企 嶺 下 海 、 深 涌 、 荔 枝 莊 , 伸 向 北 邊 的 船 灣 、 汀 角 、 黃 竹 村 、 大 尾 篤 、 八 仙 嶺 。 丫 洲 、 洋 洲 、 鹽 田 仔 等 列 嶼 , 半 島 像 幾 方 翡 翠 嵌 在 鏡 中 。 羣 嶼 間 的 空 曠 , 則 像 洗 過 的 水 晶 , 視 程 比 春 夏 兩 季 都 大 。 遠 方 的 青 黛 , 一 抹 抹 的 淡 到 天 鏡 的 彎 弧 , 然 後 柔 柔 的 融 入 天 外 。 我 一 九 七 四 年 九 月 進 中 大 的 時 候 , 碰 見 的 就 是 這 樣 的 一 個 秋 天 。

那 時 我 還 住 在 港 島 的 西 營 盤 , 一 星 期 上 課 四 天 。 要 是 上 午 八 時 三 十 分 有 課 , 六 時 就 要 起 牀 , 吃 過 早 餐 就 匆 匆 趕 回 學 校 。 可 是 , 回 校 的 一 段 路 , 到 現 在 我 仍 十 分 懷 念 。 那 時 候 , 尖 沙 咀 火 車 站 還 未 拆 , 香 港 的 生 活 節 奏 還 沒 有 現 在 那 麼 急 , 上 班 總 可 以 坐 天 星 小 輪 享 受 維 多 利 亞 港 的 海 風 。 進 了 尖 沙 咀 火 車 站 , 我 會 看 見 許 多 熟 悉 的 面 孔 。 三 等 車 廂 裏 中 大 同 學 的 談 話 聲 、 笑 聲 , 此 刻 我 還 可 以 聽 見 。 每 天 早 上 , 我 都 知 道 , 班 上 那 些 同 學 會 在 旺 角 車 站 上 車 。 沙 田 車 站 揚 聲 器 傳 來 的 英 語 , 雖 然 帶 着 頗 重 的 廣 東 口 音 , 但 也 是 我 中 大 經 驗 的 一 部 分 。 那 時 候 沙 田 車 站 還 未 改 建 , 一 號 月 臺 有 幾 棵 參 天 的 老 榕 ; 火 車 在 夏 天 的 清 晨 駛 過 , 涼 風 就 從 樹 隙 吹 進 車 窗 。 有 時 我 坐 的 是 最 後 一 個 車 廂 , 到 大 學 站 下 車 後 要 踏 着 枕 木 和 碎 石 走 好 幾 丈 路 才 到 月 臺 。 和 幾 百 名 同 學 一 起 走 進 車 站 , 走 落 石 階 , 崇 基 球 場 東 邊 的 馬 路 早 已 停 着 八 九 輛 校 車 等 我 們 。 同 學 們 上 了 車 , 司 機 就 把 他 們 的 笑 聲 、 談 話 聲 一 起 載 到 山 上 。 校 車 駛 過 臨 時 宿 舍 的 運 動 場 , 駛 上 寂 靜 的 山 坡 , 接 近 范 克 廉 樓 時 轉 右 , 爬 上 保 健 處 那 邊 左 轉 , 在 宏 偉 的 科 學 館 門 前 停 下 讓 理 科 的 同 學 下 車 , 然 後 直 駛 大 學 圖 書 館 , 停 下 , 開 出 不 久 再 轉 右 , 駛 過 網 球 場 在 聯 合 行 政 樓 前 面 的 馬 路 停 下 , 最 後 直 駛 新 亞 。 同 學 們 在 新 亞 的 停 車 場 魚 貫 下 車 , 登 上 誠 明 館 寬 濶 涼 洌 的 石 階 , 輕 快 、 雜 沓 的 腳 步 就 在 圖 書 館 門 前 的 廣 場 響 起 , 敲 破 山 頂 早 晨 的 寂 靜 。

中 大 的 三 所 書 院 中 , 以 崇 基 的 風 景 最 美 。 那 裏 到 處 都 是 園 林 澗 水 , 學 生 餐 廳 前 面 還 有 池 塘 、 涼 亭 ; 論 清 幽 自 非 新 亞 和 聯 合 可 比 。 不 過 三 所 書 院 中 , 最 先 和 我 結 緣 的 是 新 亞 , 因 此 它 給 我 的 回 憶 也 最 多 。 新 亞 地 勢 最 高 , 位 於 中 大 山 城 之 巔 。 在 那 裏 向 南 俯 瞰 , 你 可 以 看 見 科 學 館 、 大 學 圖 書 館 、 行 政 樓 、 范 克 廉 樓 、 第 一 苑 、 第 一 苑 下 面 的 深 樹 , 深 樹 中 和 綠 葉 相 映 的 宿 舍 。 在 深 樹 之 外 , 在 你 的 視 域 幾 乎 伸 不 到 的 地 方 , 分 佈 着 崇 基 的 行 政 樓 、 課 室 、 教 堂 、 餐 廳 、 池 塘 、 球 場 。 在 新 亞 的 校 園 向 山 下 遠 望 , 你 偶 爾 會 看 見 一 輛 汽 車 在 崇 基 的 建 築 物 間 緩 緩 行 駛 , 轉 彎 , 爬 上 斜 坡 或 駛 向 車 站 , 隔 着 空 濶 的 山 谷 , 你 卻 聽 不 到 車 聲 。 向 東 , 你 可 以 俯 眺 臨 時 宿 舍 、 馬 鞍 山 、 烏 溪 沙 、 吐 露 港 。 在 水 塔 下 , 你 還 可 以 隔 海 遠 望 東 北 的 八 仙 嶺 和 船 灣 淡 水 湖 , 俯 瞰 西 北 的 樟 樹 灘 和 貼 着 吐 露 港 蜿 蜒 北 上 的 鐵 路 。 抬 頭 仰 望 , 一 去 萬 里 的 廣 漠 就 會 覆 落 你 的 雙 瞳 。 要 在 中 大 登 高 覽 勝 , 目 窮 八 方 , 新 亞 山 頂 是 最 理 想 的 去 處 。

新 亞 的 建 築 自 成 體 系 。 從 山 腳 的 火 車 站 乘 校 車 過 了 聯 合 的 石 山 , 前 面 就 會 出 現 一 座 高 出 地 面 七 八 尺 的 平 臺 , 上 面 屹 立 着 兩 座 建 築 ︰ 左 邊 的 叫 人 文 館 , 右 邊 的 叫 誠 明 館 。 人 文 館 高 四 層 , 裏 面 有 課 室 和 中 文 系 、 英 文 系 、 工 商 管 理 系 的 辦 公 室 。 誠 明 館 和 人 文 館 等 高 , 裏 面 有 校 務 處 、 訓 導 處 、 新 聞 系 、 藝 術 系 , 和 人 文 館 隔 着 一 個 寬 濶 的 廣 場 相 對 , 廣 場 兩 邊 種 滿 了 花 草 、 樹 籬 。 花 圃 旁 裝 着 幾 盞 圓 形 路 燈 ; 燈 柱 不 太 高 , 卻 給 人 親 切 的 感 覺 ; 燈 泡 完 全 透 明 , 入 夜 後 就 發 出 白 色 的 柔 光 。 路 人 從 燈 下 走 過 , 可 以 清 楚 地 看 見 燈 泡 裏 的 鎢 絲 。 廣 場 的 盡 頭 是 新 亞 圖 書 館 。 到 了 圖 書 館 門 前 轉 右 , 你 會 看 見 誠 明 館 側 的 圓 形 廣 場 。 圓 形 廣 場 是 新 亞 同 學 舉 行 各 項 活 動 的 場 所 , 地 勢 比 誠 明 館 低 , 近 圖 書 館 的 一 邊 圍 繞 着 混 凝 土 築 成 的 半 圓 形 石 階 。 石 階 不 但 寬 濶 , 而 且 潔 淨 , 可 以 坐 好 幾 百 個 觀 眾 。 一 九 七 四 年 新 亞 校 慶 , 我 曾 經 在 那 裏 和 同 事 們 一 起 演 戲 唱 歌 。 到 了 圖 書 館 門 前 轉 右 , 繼 續 向 前 , 你 就 會 看 見 一 大 幅 草 坪 在 右 邊 展 開 。 接 近 草 坪 的 邊 緣 是 個 臨 崖 聳 起 的 山 岡 , 上 面 矗 立 着 一 座 直 沖 霄 漢 的 水 塔 , 在 蒼 鷹 的 叫 聲 之 上 剖 風 擘 雲 ; 天 晴 時 迎 來 金 色 的 晨 曦 , 遠 近 的 峰 巒 暗 了 下 去 仍 浴 着 紅 色 的 晚 霞 ; 秋 天 則 在 億 萬 里 的 空 曠 成 為 高 標 , 讓 遠 近 幾 十 里 的 山 海 仰 望 ; 風 雨 晦 冥 中 更 隻 身 沖 入 黑 雲 黑 霧 裏 測 電 探 雷 , 無 畏 地 面 對 大 自 然 的 暴 力 。 在 水 塔 下 仰 首 , 你 會 像 小 孩 仰 望 巨 靈 , 視 線 沿 塔 身 直 上 , 到 了 塔 頂 就 觸 到 一 兩 片 白 雲 或 一 兩 隻 繞 着 大 圈 盤 旋 的 老 鷹 。 新 亞 的 同 學 , 吃 過 午 飯 後 都 喜 歡 到 水 塔 下 聊 天 , 下 課 後 也 常 到 那 邊 溫 習 。 和 水 塔 相 對 , 也 就 是 新 亞 圖 書 館 的 後 面 , 還 有 另 一 幅 地 勢 較 低 的 草 坪 。 從 那 裏 向 靠 海 的 一 邊 走 去 , 你 可 以 直 達 臨 崖 屹 立 的 會 友 樓 。 會 友 樓 是 新 亞 教 職 員 的 宿 舍 , 遙 瞰 着 西 北 山 谷 的 第 六 苑 和 正 北 的 樟 樹 灘 。 從 那 裏 你 可 以 沿 一 條 幽 靜 的 馬 路 經 過 人 文 館 側 折 回 新 亞 的 停 車 場 。 我 在 新 亞 英 文 系 工 作 時 , 辦 公 室 設 在 二 樓 的 人 文 館 , 憑 窗 就 可 以 俯 瞰 這 條 馬 路 。 那 時 我 常 常 在 午 飯 後 到 那 裏 下 望 山 谷 裏 翻 飛 的 鳥 兒 , 看 樟 樹 灘 那 邊 的 海 面 在 寂 靜 中 映 照 着 遠 山 , 聽 初 春 一 聲 鳥 囀 柔 滑 如 水 從 谷 底 升 起 , 看 九 廣 鐵 路 的 列 車 拖 着 軋 軋 的 聲 音 如 玩 具 在 山 下 貼 海 北 上 或 南 下 , 聽 吐 露 港 一 陣 騷 動 後 回 歸 沉 寂 。 不 知 多 少 次 了 , 我 曾 經 坐 在 這 條 馬 路 的 欄 杆 俯 身 把 蒲 公 英 吹 落 山 谷 , 看 白 色 的 飛 絮 在 谷 中 飄 盪 。 前 幾 天 打 那 裏 走 過 , 七 四 到 七 八 年 的 往 事 還 像 一 支 熟 悉 的 調 子 在 風 中 繚 繞 ; 剎 那 間 一 股 難 以 抵 擋 的 悵 惘 竟 無 情 地 向 我 襲 來 。

沿 圖 書 館 側 的 混 凝 土 小 路 前 行 , 過 了 草 坪 , 右 邊 就 是 樂 群 館 。 那 裏 有 學 生 和 教 職 員 的 餐 廳 、 健 身 室 、 教 職 員 休 息 室 、 學 生 會 辦 事 處 。 教 職 員 餐 廳 有 落 地 長 窗 開 向 吐 露 港 和 對 岸 的 馬 鞍 山 。 在 那 裏 吃 飯 , 你 可 以 細 細 欣 賞 對 岸 起 伏 的 群 巒 , 看 老 鷹 在 明 淨 的 吐 露 港 兜 着 大 圈 滑 翔 。

從 樂 群 館 前 行 , 最 後 你 會 到 達 新 亞 的 學 生 宿 舍 知 行 樓 。 知 行 樓 臨 崖 俯 瞰 着 遠 近 的 山 海 , 形 勢 十 分 險 要 , 同 學 們 在 朝 東 的 房 子 憑 窗 下 望 , 就 會 看 見 崖 壁 直 削 山 腳 。 山 下 打 網 球 或 跑 步 的 人 , 這 時 都 矮 小 難 辨 。 隔 着 廣 濶 的 空 間 , 他 們 揮 着 球 拍 在 網 球 場 上 奔 來 跳 去 , 繞 着 跑 道 兜 圈 , 卻 沒 有 聲 音 , 就 像 默 片 中 的 人 物 一 樣 , 最 近 學 校 在 樂 群 館 對 面 的 空 地 建 了 座 學 思 樓 , 新 亞 的 同 學 就 有 了 第 二 座 宿 舍 。 六 年 來 , 新 亞 的 樹 木 長 大 了 , 建 築 物 也 增 多 了 。 只 是 , 在 校 園 裏 , 我 已 見 不 到 一 九 七 四 年 跟 我 一 起 上 大 一 英 語 、 應 用 英 語 、 英 語 創 作 的 同 學 。

在 其 他 大 學 , 老 師 也 好 , 學 生 也 好 , 都 不 會 喜 歡 上 早 課 。 我 在 新 亞 四 年 , 上 早 課 卻 是 一 種 享 受 。 早 上 八 時 二 十 分 左 右 , 同 學 們 從 山 腳 的 火 車 站 乘 校 車 到 了 山 頂 , 就 紛 紛 到 人 文 館 的 走 廊 打 開 鐵 櫃 拿 書 。 我 從 校 車 下 來 , 也 匆 匆 走 上 石 階 到 人 文 館 的 辦 公 室 拿 出 要 用 的 課 本 。 一 九 七 四 年 , 新 亞 每 天 只 有 四 五 班 同 學 要 上 八 時 三 十 分 的 課 。 人 文 館 樓 下 的 幾 個 課 室 用 來 上 大 一 英 語 , 二 樓 的 一 個 大 型 課 室 用 來 上 大 一 國 文 。 我 在 新 亞 的 頭 三 年 都 有 大 一 的 英 語 課 , 每 天 上 午 八 時 三 十 分 , 就 準 時 和 十 多 二 十 個 同 學 在 晨 曦 和 曉 風 中 見 面 。 我 上 課 一 向 不 點 名 , 一 些 渴 睡 的 男 同 學 , 自 然 仍 在 宿 舍 或 家 裏 打 着 呼 嚕 睡 大 覺 , 不 辭 跋 踄 來 上 課 的 , 自 然 都 出 於 自 願 。 在 山 海 的 寧 謐 中 面 對 一 室 漂 亮 的 面 孔 和 窗 外 青 青 的 列 嶼 , 我 想 孔 子 也 沒 有 我 那 麼 快 樂 , 因 為 中 大 的 風 景 一 定 勝 過 杏 壇 。 孔 子 也 許 可 以 在 春 服 旣 成 時 , 「 冠 者 五 六 人 , 童 子 六 七 人 , 浴 乎 沂 , 風 乎 舞 雩 , 詠 而 歸 」 ; 可 是 在 新 亞 上 早 課 , 置 身 羣 山 和 碧 海 之 上 , 四 顧 遠 近 的 濕 翠 , 根 本 無 須 希 望 「 浴 乎 沂 , 風 乎 舞 雩 , 詠 而 歸 」 。 上 課 時 , 要 是 一 隻 水 禽 長 鳴 着 掠 過 吐 露 港 的 海 面 , 我 就 會 停 下 來 傾 聽 , 直 至 水 禽 去 後 , 山 海 回 歸 寂 靜 , 才 把 出 了 竅 的 魂 魄 從 空 濶 碧 澄 的 吐 露 港 招 回 。

到 了 學 期 的 最 後 一 課 , 試 已 經 考 完 , 我 們 就 會 跑 到 水 塔 那 邊 的 草 地 上 坐 下 , 在 陽 光 和 風 中 四 顧 八 仙 嶺 、 馬 鞍 山 、 烏 溪 沙 、 大 埔 公 路 , 檢 討 一 年 來 的 得 失 , 縱 談 課 本 以 外 的 問 題 。 露 天 上 課 , 最 好 在 上 學 期 結 束 時 舉 行 。 這 時 聖 誕 將 臨 , 同 學 們 或 忙 着 收 拾 東 西 , 準 備 回 家 和 親 人 團 聚 , 或 在 餐 廳 和 廣 場 上 聊 天 , 無 牽 無 掛 , 校 園 到 處 洋 溢 着 節 日 前 的 歡 悅 , 十 二 月 金 黃 的 陽 光 照 得 人 怪 舒 服 的 。 穿 着 深 藍 的 「 牛 仔 褲 」 和 同 學 們 草 地 上 談 古 論 今 , 那 種 自 在 寫 意 恐 怕 只 有 在 新 亞 教 過 書 的 才 能 領 略 。

新 亞 的 校 園 , 上 午 九 時 到 中 午 十 二 時 最 熱 鬧 。 這 時 , 圖 書 館 的 桌 子 都 坐 滿 了 人 , 各 系 的 同 學 都 湧 到 人 文 館 來 上 課 , 有 同 學 在 開 櫃 子 , 關 櫃 子 , 有 的 同 學 肘 內 夾 着 課 本 進 圖 書 館 或 從 圖 書 館 出 來 , 有 的 同 學 步 行 往 石 山 西 邊 的 聯 合 , 有 的 同 學 趕 乘 校 車 到 山 下 的 崇 基 上 課 , 或 者 上 完 了 當 天 的 課 正 往 火 車 站 乘 火 車 到 九 龍 補 習 。 周 圍 腳 步 雜 沓 , 人 來 人 往 , 笑 語 和 話 語 起 落 , 你 就 會 感 到 中 大 的 脈 搏 在 山 上 跳 動 。

到 了 下 午 三 時 , 校 園 漸 漸 靜 了 下 來 , 許 多 同 學 已 返 回 宿 舍 , 或 者 乘 火 車 進 了 城 , 看 戲 的 看 戲 , 約 會 的 約 會 , 補 習 的 補 習 , 享 受 着 成 年 人 的 自 由 , 暫 時 卻 無 須 負 成 年 人 的 責 任 。 沒 有 進 城 的 同 學 , 則 跑 到 山 下 的 海 濱 去 泛 舟 , 在 馬 料 水 、 烏 溪 沙 的 山 色 和 水 色 中 泡 到 黃 昏 才 和 三 五 知 己 乘 火 車 去 大 埔 吃 晚 飯 。 每 天 下 午 , 過 了 三 時 , 圖 書 館 總 是 冷 清 清 的 ; 人 文 館 的 走 廊 也 寂 寂 無 人 , 只 偶 爾 有 疏 落 的 腳 步 聲 響 起 , 然 後 又 回 歸 沉 寂 。 同 事 們 走 後 , 我 經 常 獨 個 兒 在 辦 公 室 看 書 或 批 改 作 業 , 倦 了 就 遠 眺 樟 樹 灘 和 大 埔 那 邊 的 海 面 , 看 八 仙 嶺 和 列 嶼 隔 水 相 望 , 看 白 鳥 在 山 谷 裏 悠 悠 翻 飛 。

夏 天 , 在 學 校 逗 留 得 晚 了 , 吃 過 飯 後 從 新 亞 餐 廳 出 來 , 夜 色 已 開 始 降 落 遠 近 的 山 海 。 這 時 , 黑 暗 中 蟲 吟 唧 唧 , 吐 露 港 漁 火 閃 爍 , 漁 人 敲 打 木 板 捕 魚 的 聲 音 噼 啪 噼 啪 地 起 落 , 圓 形 廣 場 那 邊 傳 來 喁 喁 的 人 語 , 一 些 腳 步 聲 響 起 又 沉 下 , 許 多 新 亞 的 同 學 吃 過 晚 飯 後 正 在 山 頂 散 步 。 我 坐 在 誠 明 館 側 的 石 階 候 車 , 要 不 是 周 圍 還 有 幾 個 夜 歸 人 , 恐 怕 早 已 躺 了 下 來 仰 看 頭 頂 的 星 星 了 。 不 久 , 聯 合 那 邊 傳 來 了 馬 達 聲 , 一 輛 校 車 在 石 山 後 出 現 , 一 直 駛 到 誠 明 館 側 的 石 階 前 。 我 和 幾 個 夜 歸 的 同 學 登 上 一 輛 空 車 , 迎 着 晚 風 馳 向 山 下 的 火 車 站 , 買 票 後 就 在 月 台 的 長 櫈 坐 下 , 看 其 他 的 乘 客 疏 疏 落 落 地 或 坐 或 立 , 或 來 回 踱 步 , 或 站 在 瀕 海 的 二 號 月 台 憑 欄 眺 望 對 岸 馬 鞍 山 的 黑 影 。 不 久 , 鐵 路 的 北 邊 傳 來 機 車 低 沉 的 顫 動 。 跟 着 , 一 列 火 車 從 大 埔 那 邊 駛 進 車 站 。 夜 裏 乘 火 車 返 九 龍 , 不 愁 沒 有 位 子 , 我 可 以 隨 便 找 個 靠 窗 的 坐 下 , 閉 上 眼 睛 , 吸 一 口 海 風 , 然 後 聽 一 聲 長 長 的 汽 笛 在 前 方 拔 起 , 在 馬 料 水 的 山 谷 和 海 港 廻 盪 , 隨 夜 風 逸 去 。

除 了 新 亞 , 給 我 印 象 最 深 的 要 算 崇 基 了 。 初 進 中 大 的 時 候 , 我 的 工 作 還 不 太 繁 重 , 常 常 可 以 到 崇 基 眾 志 堂 簷 下 的 茶 座 喝 下 午 茶 喝 到 天 黑 , 然 後 在 那 裏 吃 晚 飯 。 眾 志 堂 的 茶 座 對 着 崇 基 校 園 的 一 條 馬 路 , 馬 路 的 另 一 邊 是 池 塘 , 池 塘 邊 有 一 座 涼 亭 , 池 塘 對 面 是 崇 基 運 動 場 。 大 學 車 站 離 眾 志 堂 很 近 , 候 車 的 同 學 可 以 在 那 裏 喝 茶 , 火 車 到 站 時 才 離 座 也 不 會 遲 到 。 夏 夜 在 那 裏 一 邊 吃 紅 荳 冰 , 一 邊 望 出 馬 路 和 池 塘 對 岸 的 球 場 , 細 聽 黑 暗 中 的 蟲 聲 和 火 車 聲 , 或 者 閉 目 喝 一 口 溫 醇 的 夜 色 , 你 就 會 覺 得 , 世 界 上 再 沒 有 其 他 的 大 學 可 以 和 中 大 媲 美 了 。

崇 基 的 樹 木 最 多 , 也 最 茂 盛 , 學 生 的 宿 舍 都 藏 在 深 樹 和 澗 聲 中 。 華 連 堂 和 明 華 堂 周 圍 的 藤 蔓 , 藤 蔓 上 的 宿 雨 , 濶 葉 的 熱 帶 植 物 , 植 物 上 爬 行 的 昆 蟲 , 幾 年 來 都 成 了 我 欣 賞 的 對 象 。 春 夏 兩 季 , 鳥 鳴 和 山 澗 的 水 聲 不 歇 地 從 山 上 傳 來 。 這 時 , 一 隻 綠 褐 色 的 畫 眉 就 會 從 林 中 跳 出 草 坪 , 踩 過 閃 爍 的 露 水 , 眼 珠 滴 溜 溜 地 轉 , 見 人 走 過 也 不 躲 避 。 崇 基 的 樹 林 還 有 許 多 僻 靜 的 小 徑 , 中 大 的 同 學 日 夜 都 可 以 在 那 裏 散 步 , 看 黑 蟻 在 敗 葉 上 來 回 奔 走 , 看 蝸 牛 去 後 留 下 黏 滑 的 痕 迹 在 幽 暗 潮 濕 的 樹 下 發 光 。 在 草 坪 上 坐 下 , 同 學 們 還 可 以 喁 喁 私 語 到 夜 深 , 反 正 崇 基 林 中 的 小 徑 都 有 路 燈 。

在 崇 基 教 堂 附 近 , 有 一 條 清 澄 的 澗 水 , 水 邊 的 石 頭 長 滿 了 青 苔 。 同 學 們 在 瀕 水 的 草 地 玩 耍 , 看 書 , 倦 了 可 以 脫 掉 鞋 襪 把 兩 腳 伸 進 水 中 , 聽 山 上 的 鷓 鴣 叫 個 不 停 。 這 條 山 澗 有 一 道 木 橋 , 橋 身 已 經 剝 落 。 我 初 到 中 大 的 時 候 , 夏 夜 常 常 喜 歡 坐 在 上 面 細 聽 四 周 的 蟲 聲 和 橋 下 的 水 聲 。 從 教 堂 走 上 斜 坡 , 未 到 大 門 , 你 就 會 看 見 崇 基 的 音 樂 資 料 室 。 那 是 一 座 兩 層 高 的 石 屋 , 周 圍 樹 木 扶 疏 , 雨 水 從 牆 上 的 藤 蔓 滴 落 石 地 的 青 苔 , 恍 如 時 間 蒼 老 的 聲 音 。 星 期 六 下 午, 你 沿 范 克 廉 樓 下 面 的 小 徑 走 落 崇 基 , 途 中 會 聽 到 鋼 琴 的 聲 音 從 紫 荊 樹 後 的 宿 舍 傳 來 。 到 了 音 樂 資 料 室 附 近 , 你 更 會 聽 到 古 箏 和 古 琴 的 聲 音 如 流 泉 溢 自 長 春 藤 後 的 小 屋 。

半 山 范 克 廉 樓 的 泳 池 , 六 年 來 也 和 我 結 了 不 解 之 緣 。 在 新 亞 教 書 的 四 年 , 上 完 早 課 後 我 常 會 跑 到 那 裏 去 游 泳 。 游 泳 的 時 間 最 好 在 上 午 ; 那 時 候 整 個 泳 池 往 往 只 有 兩 三 個 像 我 一 樣 嗜 水 的 人 ; 跳 進 水 中 , 緩 游 衝 刺 都 不 會 和 人 相 撞 。 不 過 , 一 九 七 八 年 到 了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的 翻 譯 中 心 後 , 每 天 要 到 下 年 五 時 才 有 空 到 泳 池 。 這 時 太 陽 已 經 沉 落 赤 泥 坪 那 邊 的 峰 巒 , 在 池 裏 向 着 落 日 衝 刺 , 陽 光 就 會 像 溫 醇 的 紅 酒 一 浪 接 一 浪 湧 來 。 到 了 秋 天 , 尤 其 在 週 末 , 在 泳 池 畔 的 茶 座 看 書 , 喝 茶 , 看 晶 藍 的 池 水 在 金 風 中 盪 漾 閃 光 , 靜 聽 大 埔 公 路 的 車 聲 向 九 龍 悸 動 而 去 , 我 同 樣 可 以 消 磨 長 長 的 一 個 下 午 。 在 某 個 地 方 逗 留 久 了 , 周 圍 的 環 境 無 論 怎 麼 美 , 你 都 可 能 會 感 到 厭 倦 , 有 空 就 要 去 別 的 地 方 , 否 則 就 會 感 到 無 聊 。 可 是 , 奇 怪 得 很 , 我 在 中 大 六 年 竟 從 來 沒 有 這 樣 的 感 覺 ; 星 期 六 的 下 午 我 可 以 在 校 園 逗 留 到 天 黑 , 無 須 到 其 他 地 方 消 遣 , 因 為 中 大 本 身 就 是 消 遣 的 好 去 處 。 六 年 了 , 我 不 但 沒 有 厭 倦 中 大 的 風 景 , 而 且 還 覺 得 它 優 美 如 昔 。 光 在 泳 池 畔 , 我 就 享 受 了 不 知 多 少 個 週 末 。

自 從 到 了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工 作 , 下 年 一 時 三 十 分 左 右 在 研 究 生 宿 舍 吃 過 午 飯 , 常 常 喜 歡 在 雅 禮 賓 館 旁 邊 眺 望 吐 露 港 。 春 天 看 瀲 灧 的 水 光 和 水 痕 相 融 , 看 馬 鞍 山 頂 鬱 勃 的 雲 霧 聚 散 ; 夏 天 看 雲 影 在 海 面 迭 換 , 水 色 在 眼 前 流 佈 ; 秋 天 看 太 陽 億 萬 簇 金 光 從 廣 漠 外 射 落 海 面 。 春 天 , 我 還 常 常 在 細 雨 中 走 到 山 腳 , 繞 過 臨 時 宿 舍 , 到 海 洋 研 究 所 一 帶 的 海 濱 看 雨 粉 灑 落 防 波 的 巨 石 , 或 者 隔 海 眺 望 烟 雨 中 若 隱 若 現 的 烏 溪 沙 。

過 去 兩 年 , 中 大 京 畿 給 我 的 印 象 十 分 深 刻 。 我 說 「 京 畿 」 , 是 因 為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位 於 大 學 的 心 臟 地 帶 。 那 裏 重 要 的 機 關 林 立 , 氣 勢 磅 礴 , 有 帝 王 的 氣 象 。 從 大 埔 公 路 進 來 , 你 首 先 會 看 見 正 門 兩 對 白 石 雕 成 的 華 表 巍 然 聳 峙 左 右 。 右 邊 的 草 地 有 一 個 巨 型 石 匾 , 上 面 用 中 英 文 刻 着 「 香 港 中 文 大 學 」 幾 個 大 字 。 進 了 門 口 , 走 過 一 幅 寬 濶 的 草 坪 , 你 首 先 會 看 見 樓 高 四 層 的 大 學 圖 書 館 如 太 華 鎮 着 地 脈 , 幾 百 萬 噸 鋼 筋 水 泥 和 混 凝 土 切 開 了 半 邊 蒼 穹 。 走 上 寬濶 的 石 階 , 到 了 圖 書 館 門 前 , 你 會 看 見 一 個 平 直 如 砥 的 廣 場 攤 開 的 昊 天 相 對 。 廣 場 的 中 央 是 個 高 出 地 面 兩 尺 左 右 的 方 形 平 台 , 大 學 有 甚 麼 慶 典 , 上 面 就 擺 滿 了 金 黃 的 菊 花 、 粉 紅 的 海 棠 、 深 紅 、 雪 白 的 芍 藥 和 紫 紅 色 的 鷄 冠 。 圖 書 館 右 側 是 行 政 樓 , 大 學 首 腦 的 辦 公 室 都 設 在 裏 面 。 我 到 了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後 , 常 常 戲 稱 行 政 樓 為 白 宮 , 現 在 覺 得 稱 它 為 紫 禁 城 似 乎 便 恰 當 , 因 為 中 大 畢 竟 是 中 國 人 的 大 學 , 拿 它 的 行 政 樓 和 美 國 政 府 的 機 關 比 較 總 覺 不 太 貼 切 。 站 在 圖 書 館 門 前 遠 望 , 你 會 看 見 一 條 寬 四 五 十 米 的 石 板 大 道 馳 過 右 邊 的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和 左 邊 的 兆 龍 樓 碧 秋 樓 沖 天 而 去 直 奔 視 域 的盡 頭 ; 幾 條 直 綫 在 大 道 上 飛 射 , 最 後 也 在 科 學 館 那 邊 聚 攏 會 合 。 大 道 兩 旁 種 着 些 小 樹 , 樹 下 設 有 光 潔 的 石 櫈 。 不 管 你 從 圖 書 館 望 過 科 學 館 , 還 是 從 科 學 館 那 邊 望 回 來 , 上 面 的 行 人 都 矮 小 得 可 憐 。 午 飯 時 , 中 大 的 京 畿 最 擁 擠 ; 但 由 於 大 道 實 在 太 寬 了 , 幾 百 人 在 上 面 走 動 還 是 疏 疏 落 落 的 。 山 風 從 吐 露 港 吹 來 , 衝 上 了 山 腰 , 一 到 那 裏 就 像 千 萬 匹 野 馬 沒 遮 沒 攔 的 向 圖 書 館 那 邊 奔 騰 。 秋 天 , 在 鋪 滿 了 陽 光 的 石 板 上 仰 望 , 你 會 看 見 亮 藍 而 澄 明 的 空 曠 深 入 窈 冥 莫 測 的 太 空 。 這 條 大 道 , 大 家 都 叫 它 做 「 百 萬 大 道 」 。 「 百 萬 」 是 大 道 的 建 築 費 用 ; 十 多 年 前 , 一 百 萬 是 相 當 大 的 數 目 了 , 更 何 況 這 筆 費 用 只 拿 來 建 一 條 路 ! 其 實 , 「 百 萬 大 道 」 既 然 有 帝 王 之 象 , 而 且 可 以 容 納 數 千 觀 眾 , 任 七 八 輛 馬 車 在 上 面 並 列 馳 騁 , 把 它 叫 做 「 中 央 廣 場 」 似 乎 更 恰 當 些 。 也 許 大 學 當 局 早 已 看 出 百 萬 大 道 受 了 委 屈 , 所 以 最 近 幾 年 都 在 上 面 舉 行 畢 業 禮 , 使 英 雄 有 用 武 之 地 。 中 國 人 一 向 相 信 地 理 環 境 和 人 的 氣 魄 有 直 接 的 關 係 , 一 有 機 會 就 遍 遊 名 山 大 川 , 或 者 千 方 百 計 跑 到 京 華 去 接 受 王 氣 的 震 撼 , 培 養 懷 裏 吞 吐 八 荒 的 壯 志 。 我 自 一 九 七 八 年 八 月 迄 今 , 一 直 受 中 大 京 畿 的 王 氣 洗 禮 , 不 知 胸 襟 有 沒 有 擴 大 。 受 了 這 樣 的 環 境 薰 陶 , 如 果 得 不 一 點 好 處 , 那 我 就 是 天 生 的 朽 木 , 誰 也 怪 不 得 了 。

每 年 到 了 三 四 月 , 百 萬 大 道 就 有 青 黑 的 燕 子 環 廻 疾 射 。 圖 書 館 附 近 , 這 時 從 早 到 晚 都 吱 吱 不 絕 , 你 經 過 圖 書 館 門 口 , 抬 頭 就 會 看 見 它 們 在 起 伏 穿 插 撲 食 空 中 的 昆 蟲 。 母 燕 在 廣 場 的 上 空 捕 到 了 食 物 , 就 像 青 黑 的 流 星 射 回 圖 書 館 的 高 簷 下 急 拍 着 雙 翅 湊 近 燕 巢 。 幾 隻 乳 燕 見 母 親 回 來 , 都 爭 先 恐 後 張 大 了 黑 喙 吱 吱 待 哺 。 這 樣 熱 鬧 的 場 面 , 每 年 總 會 維 持 到 七 、 八 月 。 過 了 立 秋 , 圖 書 館 一 帶 才 漸 漸 靜 下 來 。

還 有 一 個 月 就 要 離 開 中 大 。 最 近 幾 天 , 下 班 後 都 從 半 山 的 中 國 文 化 研 究 所 沿 崇 基 的 小 徑 步 行 到 山 下 的 火 車 站 。 途 中 在 夾 竹 桃 、 梧 桐 、 鳳 凰 木 、 烏 桕 、 羊 蹄 甲 、 紫 荊 間 沉 思 , 在 深 樹 中 僻 靜 小 徑 盤 桓 , 在 雨 後 的 林 中 踏 着 濕 草 敗 葉 尋 找 六 年 前 的 足 跡 , 閉 目 在 藤 蔓 間 回 憶 六 年 來 的 一 切 。 到 了 崇 基 教 職 員 餐 廳 附 近 , 就 呆 呆 的 站 在 石 橋 上 傾 聽 雨 後 深 樹 中 奔 湧 的 山 泉 , 四 處 無 人 時 出 神 地 摩 挲 橋 邊 幾 株 參 天 的 白 楊 , 怔 怔 地 仰 葉 子 在 秋 風 裏 晃 動 。 啊 , 怎 麼 葉 隙 的 陽 光 已 不 再 灼 人 , 就 像 立 秋 後 涼 風 中 的 心 事 ? 六 年 前 , 我 在 這 幾 棵 白 楊 下 聽 林 中 的 澗 聲 ; 六 年 後 , 我 又 在 這 裏 盤 桓 , 然 後 離 去 , 把 一 些 美 麗 的 回 憶 留 在 風 中 。 我 穿 越 深 樹 , 希 望 在 一 九 七 四 年 踏 過 的 每 一 片 草 地 上 拾 回 每 個 已 逝 的 剎 那 , 就 像 個 戀 海 的 孩 子 , 秋 風 起 時 在 海 灘 尋 找 去 夏 的 腳 印 , 卻 只 聽 見 海 濤 單 調 地 拍 打 着 礁 石 。 崇 基 學 生 餐 廳 簷 下 的 笑 語 , 餐 廳 前 長 滿 了 青 草 的 池 塘 , 池 塘 邊 的 樹 木 、 涼 亭 , 涼 亭 對 面 的 運 動 場 , 都 喚 起 了 一 些 熟 悉 的 往 事 。 唉 , 一 些 熟 悉 的 往 事 , 似 遠 還 近 。 黃 昏 坐 在 火 車 站 的 長 櫈 上 凝 望 鐵 軌 , 凝 望 海 面 的 舢 舨 和 對 岸 的 馬 鞍 山 , 聽 揚 聲 器 的 音 波 沿 枕 木 向 南 北 逸 去 , 逸 入 黃 昏 的 吐 露 港 , 傳 過 對 岸 的 烏 溪 沙 , 美 麗 的 一 九 七 四 就 像 一 管 失 落 的 笛 子 在 山 間 悠 悠 地 吹 , 笛 聲 在 空 中 飄 盪 , 有 點 蒼 涼 , 卻 再 也 尋 找 不 到 。 六 年 前 , 這 兒 曾 有 不 少 歡 笑 , 下 午 五 時 在 月 台 上 起 落 。 六 年 後 的 一 個 黃 昏 , 這 些 笑 聲 已 經 遠 去 , 剩 下 一 個 人 望 着 枕 木 出 神 , 側 耳 聽 那 些 遠 去 的 聲 音 。 然 而 , 除 了 吐 露 港 外 微 弱 的 馬 達 , 他 甚 麼 也 聽 不 見 。 在 海 面 上 泛 舟 、 歡 笑 的 同 學 , 他 還 認 識 多 少 ?

一 九 八 零 年 八 月 十 四 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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